“三轉一響”這個帶有鮮明時代印記的詞組,曾經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中國家庭富裕程度的標尺。所謂“三轉”,指的是自行車、縫紉機、手表;“一響”則是收音機。而在我的童年記憶里,這個標準清單里還悄悄藏著一個“第五件”——那輛偶爾會出現在巷子口的、閃著“出租”頂燈的黃色面包車。
在我家那間不到三十平米的老房子里,父親最珍視的是那輛永久牌二八自行車,它承載著全家人的出行、采購甚至我兒時上學的記憶。母親曾笑著說,當年結婚時要是能有輛“小轎子”(出租車)接親,在胡同里可是件了不得的體面事。那時出租車還是個稀罕物,街上跑的多是黃色的“面的”,起步價十元,對月工資幾十塊的普通家庭來說,打車是只有急病送醫或重要場合才會考慮的“奢侈消費”。
我記得很清楚,1992年秋天,奶奶突發急病,父親在巷口攔了半小時才等到一輛夏利出租車。那是我第一次坐出租車,車內淡淡的煙味和皮革味,司機師傅肩搭白毛巾的形象,還有計價器跳字時“噠噠”的聲響,都成了深刻記憶。車費花了父親半個月工資,但他后來說:“值!老太太平安比啥都強。”那輛出租車,在那一刻不再是冰冷的交通工具,而成了連接生命與希望的紐帶。
隨著時代車輪滾滾向前,我家的“三轉一響”逐漸被新物件替代。自行車換成了電動車,縫紉機進了儲物間,手表變成手機上的數字,收音機融進了智能音箱。而出租車,也從記憶中的“奢侈選項”變成了日常出行的普通選擇之一。父親退休后學會了用打車軟件,常常驚訝于“現在叫車這么方便,車還干凈”。
有趣的是,當我自己成家立業,家里買了汽車后,父母反倒更常打車了。“自己養車麻煩,停車難,油錢貴,不如需要時叫個車。”父親這套“精明賬”背后,其實是城市化進程中出行觀念的深刻轉變——從擁有權到使用權,從身份象征到服務工具。
如今站在街頭,看著川流不息的出租車車隊——新能源的、網約的、巡游的——顏色也不再是單調的黃色。偶爾,我會指著那些造型流暢的電動車對女兒說:“看,這是現在的出租車。”她很難理解這有什么特別,就像我當年無法完全理解父親對那輛永久自行車的感情。
從“三轉一響”到“招手即停”,再到今天的“手機一點”,一個家庭的出行史,悄然折射著整個社會的發展軌跡。那些曾經代表著一個家庭夢想的物件,有的退場,有的轉型,有的以全新方式延續著使命。而始終不變的,是人們對更便捷、更美好生活的向往,以及那些承載著親情與記憶的、關于“出發”與“抵達”的故事。
在我家相冊里,還保留著一張泛黃的照片:年輕的父親推著永久自行車,背景里模糊地有一輛黃色“面的”駛過。兩種交通工具同框,定格了一個正在起飛的年代。如今,當父母用手機叫車去菜市場時,當我自己在不同城市通過APP找到熟悉標識的出租車時,我總想起那個在巷口等車的秋日午后——我們等待的從來不只是車,而是一個不斷向前的時代。